從掙扎而至接受:一個女性主義者的告白
2026-06-02 / 許寶瑩博士
你聽過摩西律法中「疑妻試驗」(或「苦水試驗」,ordeal of bitter water)這司法儀式嗎?內容大概是:若丈夫懷疑妻子不貞,卻苦無證據,便可帶她到祭司面前尋求真相。祭司會將聖水混合地上塵土,調成一瓶苦水,然後將女子帶到上主面前,請她起誓並喝下苦水。她若然不貞,就是沾污了身體,便會受詛咒,大腿萎縮、肚腹腫脹,眾百姓也咒罵她;若她是清白的,身體便不會起任何變化,不僅不會受到詛咒,更會得到上帝的祝福,日後繼續為丈夫生育。那婦人在儀式中,必須鬆開頭髮,回應祭司說:「阿們,阿們」(民五11~31)。讀到這裡,你的感受如何?另外,你曾否讀過以斯帖的敍事?以斯帖孤注一擲,定意以自己性命來換取住在波斯的同胞的生命。最後革命成功了,她也保住了性命,然而經卷的結尾卻只記載末底改的功德,他晉升為波斯王的宰相,受到猶大人尊崇,而以斯帖的名字卻銷聲匿跡(斯十2~3)。
你又有沒有注意到,在古代近東以男性為主導的歷史處境中,權傾埃及的約瑟竟然有哭過七次那麼多的紀錄(創四十二24,四十三30,四十五1~2、14~15,四十六29,五十1、17、21)。在他生命最重要的轉折點上,記述者卻沒有隱藏他那深情的一面,這可不是當代男性應有的表現呢;當你讀到參孫這英雄的敍事,會否也驚訝一個力大無比,能徒手撕裂獅子的硬漢,在面對女人性的誘惑及情感糾葛之時,竟變得那麼軟弱無助、失去理智,甚至連性命也斷送?
我在傳統教會長大,在重視秩序與和諧的環境裡,從小被灌輸、深信「女性應當順服」這教導。因此,當初次讀到以上那些經文,即使心裡激盪,也不敢追問、查考經文背後的對錯,只簡單告訴自己要「憑信心接受」聖經的教訓。那時的我,習慣躲在宏大的救贖觀背後,試圖合理化、甚至包容經文裡對女性那些明顯不公平的陳述;同時也沒有處理那些對男性顛覆性描繪所帶來的衝擊。其實內心那種掙扎與困惑一直存在,只是在教會的教導氛圍下選擇了沉默,不敢將疑問訴諸語言。
後來我因為種種原因,有機會修讀博士學位,又因為種種事情的牽引,我選擇研究一段我最不熟悉,而又最難解的經文——傳道書七章25至29節。這是傳道書惟一描述女性最長的一段經文,從希伯來文及不少聖經翻譯的角度看,其對女性描述所使用的修辭,都是負面到極致的。面對著這段經文,我感到既興奮又恐懼。興奮,是因為我定意要拆解它,尋找藏在字裡行間的真相;恐懼,因為我知道這段經文正劈頭地挑戰我,推使我直面並叩問有關女性在希伯來聖經裡有否被貶抑這議題。
基於這段經文的被敍述者是一位女性,因此在研究的起點,我選擇以女性主義(feminism)視角展開對經文的解讀,我亦因此成為一位女性主義者(feminist)。坦白說,在起初,我不但不認識女性主義,而且在過去的認知裡,女性主義盡是極端的印象,彷彿等同於仇視男性,或非理性地把兩性對立起來。然而,當我真正走進學術討論後,那些扎實的文本討論與歷史的反思,卻徹底打破我過往的想法。我漸漸明白,過去不少人口中那些偏激的標籤,往往是與既存體制害怕女性覺醒而產生出來的。
一位非裔美藉學者 Gloria Jean Watkins(筆名:bell hooks)認為女性主義的核心不應因為反對男性而有的,她強調無論男或女都深受父權制度的傷害,應須努力終止那讓男女都受害的性別壓迫與剝削。[1] 在學術研究裡,我看見女性主義有一度廣闊的光譜,無論是追求體制平等的自由主義、深度拆解父權根源的激進視角,抑或強調一人有多重身份交織的跨界對話,女性主義從來都不是一套單一的教條。
當然,不能否認的是,在歷史經驗及現實社會裡,確實有一些極端的女性主義者,她們的言論可能帶著仇恨與對立的態度,甚而亦有偏離爭取性別平等的初衷。同時亦不能否認的是,她們的行為或多或少與她們所處的現實社會中所經歷到極端的不公有關。持平地說,她們當然不能代表女性主義的整體。猶如任何一個主義的興起,過程中從來都不止單一的聲音,必定有持不同立場的人發聲,我們總不能因為這些極端的立場,而抹煞女性主義所追求公平公義的真正的價值。
在多次的學術討論中,讓我對女性主義全然改觀,更清晰地去尋找自己對女性主義者的定位。對我而言,作為一個女性主義者最核心的特徵在於:敏銳地察覺身邊的社會現象與生活日常,並帶著「性別意識」(gender consciousness)去作解讀。[2] 若有不同性別現身在內,就在其中尋找不同性別表達言語的方式,她/他是在沉默中?以行動或文字在說話?抑或有某個性別受到貶抑?那麼,一個女性主義者便要去解讀她/他們不同的言說途徑,進而還原她/他們那被隱藏的主體性。作為一個女性主義者,她/他有一個重要任務,就是讓不同性別而又受著壓迫的「失語者」,重新尋回自我的身份,讓其聲音重新被聆聽,從而獲得應有的尊重。
作者為香港中文大學崇基神學院神學博士,信義宗神學院本地訪問講師(舊約)。最新著作為《眾裡尋她/他:以女性主義敍事學進路解讀傳道書七章25至29節的性別對話》(台灣:中原大學宗教研究所及中原大學基督教與華人文化社會研究中心,2025。)
[1] bell hooks, Feminism Is for Everybody: Passionate Politics (Cambridge, MA: South End Press, 2000), 1–2。作者特意保持自己的筆名為全小寫(bell hooks),是有兩個原因:一、淡化她個人權威,讓讀者聚焦於其思想與文本;二、對其外曾祖母作的致敬。詳細陳述參 bell hooks, Talking Back: Thinking Feminist, Thinking Black (South End Press, 1989), 163–66。
[2] 「性別意識」一詞,意指個體意識到日常生活中或文本之內性別角色的存在,並以批判性的覺察能力(awareness),解讀不同性別之間的權力結構。更多有關性別意識的討論,可參 Sue Tolleson-Rinehart, Gender Consciousness and Politics (NY: Routledge, 1992), 111–44。
作者為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神學院神學博士,信義宗神學院本地訪問講師(舊約)。最新著作為《眾裡尋她/他:以女性主義敍事學進路解讀傳道書七章25至29節的性別對話》(台灣:中原大學宗教研究所及中原大學基督教與華人文化社會研究中心,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