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GEN Z牧養談到信二代流失

2026-07-28 / 鄭毓華博士

近來,GEN Z的牧養問題在香港教牧界引起的討論方興未艾,不同的機構例如學傳、突破、時代論壇等都在研究及討論這個牧養議題,就連VIU TV也推出了「GEN Z觀察學」

節目來為一班追尋夢想的GEN Z打氣。究竟GEN Z有什麼獨特,可以掀起這股熱議?GEN Z是「世代理論」中的Z世代,泛指由1997-2012年出生的群體,即現時15-30歲的高中、大專及職青青少年。他們被稱為「數位原生世代」,因為他們成長於網絡、智能電話及電子社交媒體主導的年代。而有關GEN Z的牧養課題可以追溯至美國關於「信二代流失」的研究。

 

信二代流失研究的啟示

在美國,學者李凱倫 (Helen Lee) 早於1996年在《今日基督教》發表了一篇引起世代關注的信二代流失文章——「沉默的出埃及:美國東亞教會能否逆轉下一代的流失?」(Silent Exodus: Can the East Asian Church in American Reverse the Flight of Its Next Generation?)[1] 調查發現有75%至90%的華人信二代逐漸離開教會 (De-church),所以文章以“Silent Exodus”來形容這大規模的流失。流失的原因包括教會文化排他、身份認同危機、語言與跨世代溝通困難等,凡此種種,皆反映這群信二代正處於「認同新的」或是「保留原有」的兩難掙扎中。

 

李凱倫的調查,引發了美國對教會信二代青少年流失的情況進行持續研究;當中比較具延展性的首推富勒神學院[2]及巴納集團(Barna Group)[3]的研究。巴納集團的總裁大衛‧金納曼(David Kinnaman)並沒有概括性地將流失的青少年歸納為「流失者」,而是仔細地分析了他們與教會「失連」(disconnect的三種形態(The Three Types of Dropouts[4]讓我們了解流失者的心境:

 

  1. 「浪子」(Prodigals
    • 佔流失信二代的兩成。他們完全離開信仰,不再自稱為基督徒。他們在教會有過情感創傷,認為基督教無法滿足其精神需求,而成為拒絕基督信仰的「失落者」。

 

  1. 「游牧者」(Nomads
    • 佔流失信二代的四成多。他們雖然離開教會,但並沒有放棄信仰。他們對教會體制失望,所以選擇在制度以外游走。「他們愛耶穌但不愛教會,有靈性但不信教」,這是他們的寫照。

 

  1. 「流放者」(Exiles
    • 佔流失信二代三成多。他們仍然委身信仰,但感覺自己正處於教會文化和現世文化的夾縫中,兩邊都格格不入。他們認為傳統教會無法理解或應對他們在現世所遭遇的複雜問題(例如:事業、性、政治等)。他們渴望以一種提高處境相聯繫的方式來追隨耶穌。

 

GEN Z牧養與「教會角色」的反思

 

從以上分析中,我們要特別留意「流放者」(Exiles) 的心聲。現時在教會掙扎求存的大專職青會否如上文所述,在生活上感受到屬靈與屬世的張力,但仍然選擇跟從神?他們一方面在教會如常地事奉,另一方面在靈性上卻深感枯乾及滿有掙扎?教會該如何回應?金納曼別具心裁地用了“Exiles”(流放者)來形容這批職青,就如出埃及記三章第七至八節中記著:「耶和華說:『我的百姓在埃及所受的困苦,我實在看見了;他們因受督工的轄制所發的哀聲,我也聽見了。我原知道他們的痛苦,我下來是要救他們脫離埃及人的手,領他們出了那地,到美好、寬闊、流奶與蜜之地……』」經文強調神拯救的主動性——「神實在看見了」、「神也聽見了」、「神原知道」、「神下來……拯救……」、「神領…………。昔日,耶和華主動看見祂子民所受的困苦,也聽見了他們的哀聲,於是祂下來拯救,目的是要領百姓到新的境界自由地敬拜。今日,教會能不能從這些調查的硬數字中,明白大專職青信徒在「入世」時所面對的困苦?有沒有聽到他們在職場上的哀聲?雖然教會未必如神一般充當拯救者,但至少也不要成為批判者,責難他們的掙扎和失腳。

 

GEN Z的「信心發展階段」

 

當青少年人對信仰產生質疑時,我們如何才能明白這並非出於反叛呢?我們可以從按齡施教的教學原則中認識18-29歲青少年的特徵,以理解其變化過程。神學及人類發展教授詹姆斯福勒 (James W. Fowler) 提出了「信心發展階段理論」,說明GEN Z正處於第四階段:反省的信心」(Individuative-Reflective Faith ),或稱為「反省式的信仰」。

 

在這階段,青少年會面對信仰與生活之間的衝突,並對傳統信仰的意義產生疑問,他們在焦慮和掙扎中自我反省,使信仰變得更加複雜。如能順利過渡,便可以從上一個階段的尋索信仰 (Searching Faith) 慢慢建立起自己認可的信仰 (Owned Faith)[5] 由此可見,GEN Z的信仰和信心要經歷翻天覆地的變革——由從前照單全收的順從,轉化為經歷火煉而不壞的信心。在他們信心受考驗的過程中,教會是他們過渡危機的阻力或是助力?

 

GEN Z牧養與「教會領袖」的反思

上帝是每個信徒生命中的「重要他者」(Significant Other);然而人如何理解上帝,除了是被原生家庭的父親形象所影響之外,[6] 教會領袖例如牧師傳道、長老執事、導師等「權威人士」(Authority Figures) 的言行、態度和為人都會直接影響青少年人對信仰的理解。世界華福中心總幹事董家驊牧師指出:「愈來愈多的實證研究發現,影響青年人信仰最重要的因素,是父母親的信仰以及他們在孩子信仰旅程中的參與程度,其次是教會中長輩對年輕人的關懷。」[7] 所以,當GEN Z在世俗文化衝擊下,教會領袖是批判排他抑或是體諒扶持,直接主導了其「生死存亡」。如果教會視年青人的疑問為挑戰教會權威、視他們思革新實踐信仰的方法為大逆不道時,彼此理解之門便會被關上。在無人引導的情況下,年青信徒很難獨力跨越這信心危機。所以,成年人的耐心聆聽與引導就成為培育堅韌青少年門徒的重要關鍵。

 

GEN Z牧養「小貼士」

 

  1. 為正在尋找信仰真實性的青年人提供討論空間,多與他們討論生活化的題目 (例如:婚姻戀愛、性文化、職場倫理等) 以提高真理的應用性;
  2. 不怕揭露信仰與真實之間存在的灰色地帶和兩難之處,協助青少年覺察及承認現實生活比自己建構的社會更複雜;
  3. 以啟發性的問題協助他們用聖經及神學等多角度思考和分析處境,建立以真理為行事準則的信仰。

 

小結

 

大衛‧金納曼在調查中指出,美國教會的過度保護、膚淺教導、論斷氛圍和對懷疑的零容忍等,均將年青人逼向「失連」並最終選擇「出走」的困局。所以,香港教會也要以此為警惕。面對GEN Z的牧養需要,教會可以:(1)「接納」:接納他們生命中的掙扎而非無病呻吟,也不是想投訴教會、挑戰權威,而是他們信心成長的必經階段;(2)「同行」:就是沿途給他們解惑、鼓勵和支持,協助他們從疑惑掙扎中過渡,讓他們擁抱有血有肉的信仰,從而向神委身。另外,李凱倫強調教會除了要調整教會文化外,也要重視家庭祭壇與父母角色,以促進兩代之間的認同,減緩信二代的流失。[8]

 

[1] Helen Lee, “Silent Exodus: Can the East Asian Church in America Reverse the Flight of Its Next Generation?” Christianity Today 40, no. 12 (August 12, 1996): 50-53.

[2] 2011年兩位美國富勒神學院的教授卡拉‧鮑威爾博士 (Dr. Kara E. Powell) 和查普曼‧克拉克博士 (Dr. Chapman R. Chap) 合著了Sticky FaithEveryday Ideas to Build Lasting Faith in Your Kids,後來被翻譯為《甩不掉的信仰——將信仰牢牢黏住下一代的良方》。調查指出有40-50%的高中團契成員在升讀大學後便離開信仰或未再持續參與信仰社群。而其中20% 的人「早在中學時期已打算甩掉信仰」。這表明有五分之一的流失者在高中時的信心並未堅固,並已埋下離開教會的伏線。更令人擔憂的是有80%的流失者本來「是想要堅持,但卻失敗告終」。這組數據反映出大多數信二代並非一心想離開信仰,他們亦曾努力嘗試維繫。及至2016年出版Growing Young的研究,就是學傳今日用的教材。2019年再出版Growing With談及家庭牧養對青少年成長的重要。Joel Vander Wal, “What Does the Sticky-Faith Movement Mean for the Church?” Reformed Journal (December 31, 2015), https://reformedjournal.com/2015/12/31/what-does-the-sticky-faith-movement-mean-for-the-church-2/

[3] 美國的基督教研究機構巴納集團(Barna Group)總裁大衛‧金納曼(David Kinnaman)在2016年出版了You Lost Me (《你失去了我》)。此書繼續深入剖析美國教會信二代流失現象極其嚴重,並進一步印證了信二代早期疏離的情況。調查對象為18-19歲有教會背景的信二代「千禧代」。調查指出在2011年有高達 59% 受訪者表示在他們年滿15歲時已曾離開教會。這意味著在高中階段,超過一半的年輕人已經歷過至少一次與教會「斷線」。而接近70%的青少年的信仰狀態是「疏遠」在教會之外,顯示他們與教會之間普遍存在著「失連」(disconnecting)的狀態。2019年出版的Faith for Exiles,調查反映年青人流失的情況已經由2011年的59%上升至2019年的64%,流失情況十分嚴峻。“Church dropouts have risen to 64%—But what about those who stay?” Barna Group (September 4, 2019). Retrieved on 20251028 from https://www.barna.com/research/resilient-disciples/

[4] “Three Spiritual Journeys of Millennials”, Barna Group (June 3, 2013). Retrieved on 20251028 from https://www.barna.com/research/three-spiritual-journeys-of-millennials/

[5] Thomas Armstrong, “The Stages of Faith According to James W. Fowler”, American Institute for Learning and Human Development (June 12, 2020). Retrieved on 20251030 from https://www.institute4learning.com/2020/06/12/the-stages-of-faith-according-to-james-w-fowler/#:~:text=Stage%204%20%E2%80%93%20%E2%80%9DIndividuative%2DReflective%20Faith%E2%80%9D%20(Ages%20Mid%2DTwenties,spiritual%20beliefs%20can%20take%20on%20greater%20complexity 

[6] 蔡元雲,《從未遇上的父親》(香港:突破出版社,2002),9。

[7]董家驊,《潘霍華與青年事工(傳揚論壇)》,2016年6月22日,Word Press。Retrieved on 20251030 from https://daviddoong.wordpress.com/tag/%E9%9D%92%E5%B9%B4%E4%BA%8B%E5%B7%A5/

[8] Lee, 50-53.


本文作者為播道會神學院基督教教育科副教授、基督教教育文學碩士課程主任。

本文原載於播道神學院2026年6月號《院訊》,誠蒙允准轉載,特此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