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太新年臨近之際，我們再三反思自己身為個人、猶太群體一分子、廣大社會一員的生活。我們趁機會回顧過去一年，帶著批判的眼光檢視自己的行為，包括做錯的事、應做而未做的事。這種認真的自我批判，源自聖經的先知傳統。他們的首要任務不是預視未來，而是審視現在，試圖從神的眼光來看現實。惟有這樣，民族的行為才能改變，從而塑造未來。在即將迎來的至聖節期，我們仍要懷著盼望做同樣的事。

回顧過去一年，我立刻想起一個特別的片段。我有幸參與在科隆（Cologne）舉行的福音派教會大會（Evangelische Kirchentag），在猶太教學院（Jüdische Lehrhaus）以猶太教與希伯來聖經為題發表演講。此外，我也參與了幾場著重猶太教—基督教—伊斯蘭教對話的跨宗教研討會。

我在科隆期間，當地舉行多項活動促進三個宗教之間的瞭解，令人印象難忘。主教座堂對面設有交流中心，人們可以隨時到訪，彼此會面，認識三個宗教群體。

還有由市長支持，三個宗教的代表機構聯合贊助的活動，名為「你可知我是誰？」（Weißt Du, werichbin?），不但邀請各群體彼此會面，更提供詳實的資訊介紹三個宗教，以及確保交流有良好成效的方法。

另一項新活動名為「為亞伯拉罕畫肖像」，鼓勵人在城市中尋找並拍攝亞伯拉罕影響所及之處，因為他被視為三個宗教的共同祖先。這些活動及其他當地活動，對於締造彼此的理解和尊重，雖然只是邁出一小步，卻有深遠的意義。

但有一件事令我擔憂，正好說明要在當前社會進行這項重要工作是多麼困難。研討會的三位講員發言後，就進入討論環節。結果幾乎所有問題都針對穆斯林講員。在某個層面，這是可以理解的。雖然伊斯蘭教為歐洲社會作出非凡貢獻，但仍是三個宗教中最不為人熟悉的一個。真正值得憂慮的是提問者挑釁的語調，叫人聽著痛心。實際上，穆斯林講員被公審，彷彿所有穆斯林都要為其中一小撮人的行為負責。更有甚者，伊斯蘭教給扣上「暴力宗教」的帽子——卻是與那位講員一貫的言行舉止非常不符，於是人就認定他是常態中的例外。這讓我想起那句描繪頑固不化之人的老話：「我已拿定主意，別用事實來擾亂我！」

我不禁想到幾年前到美國巡迴演講的類似經驗。三十多年來，我一直協助籌備一個每年在德國舉行的猶太教—基督教—伊斯蘭教學生會議。利奧貝克學院的所有拉比學生都會出席，作為訓練的一部分。會議的初衷是讓三個宗教的未來屬靈領袖在學生時期就互相認識，好讓這段經歷在他們日後的工作中發揮影響。

因此我常獲邀分享這方面的經驗。美國發生九一一事件後，人們對伊斯蘭教和穆斯林的恐懼、猜疑和定見，在我所到之處皆可遇到。最常見的抨擊是：為甚麼穆斯林不譴責九一一事件？為甚麼沒有穆斯林發聲抗議？我的答案就在隨身攜帶的一本書裡。這本書在英國由穆斯林群體出版，收錄了世界各地重要的穆斯林屬靈領袖和組織譴責這場暴行的文章。但人們顯然沒有聽見這些聲音，還好像是故意迴避，甚或拒絕相信。我們似乎情願用非黑即白的眼光來看穆斯林世界。我們不願聆聽溫和的聲音，因為它擾亂了我們藉傳媒灌輸給自己的單一信息。我甚至知悉有電視議論節目，本來邀請了一位穆斯林嘉賓，但最後換掉，只因製作人覺得他的立場不夠偏激，營造不出戲劇效果。

當然，我們都心知肚明。大眾媒體總是喜歡報道極具戲劇性的故事。好消息沉悶乏味，壞消息才能帶動銷量。即便知道是這樣，我們仍繼續任由傳媒影響我們的判斷。

很明顯，我們必須提防恐怖活動的威脅。

同樣明顯的是，許多恐怖活動是由一群人，奉他們自以為的伊斯蘭教教義進行的，而絕大多數穆斯林對此暴行深感震驚。

然而與恐怖攻擊一樣危險的是，我們的反應對社會及其價值所造成的破壞。因為我們不斷把社會上某個少數族群妖魔化。由此可能引起的連鎖反應，我們太熟悉了，也令人不安。把整個群體稱為異類，繼而宣稱他們帶來威脅，就可輕易把他們全體當作替罪羊，從而為那些針對他們個人或全體的惡行開脫。

猶太人在上世紀經歷了這樣的事，我們都知道最終的後果。任何社會權威人士籠統地談論「穆斯林」，就跌入這個陷阱，因此必須受到質疑。問題不僅在於要求穆斯林群體作出回應，更要確保他們的聲音得到聆聽，因為我們廣大社會都支持他們。

我們的沉默助長了恐懼的氛圍，如何能夠改變？惟有靠我們致力在不同群體之間營造諒解和尊重的氛圍。

要形成這樣的氛圍，又惟有藉著積極互動，跨越界線，走出舒適圈，與不同群體建立關係。各個信仰群體都已經有人率先行動，在教堂、清真寺和會堂見面交流，科隆就是一個例子。學校開始邀請演講者，有時候是三個信仰群體的代表一起，展現出彼此合作與尊重。但仍有大量工作要做，包括負起個人的責任，質疑我們每天藉傳媒灌輸給自己的簡化信息。

在猶太新年來臨之際，如果說我們有新的罪需要承認，那就是：我們任由自己隨波逐流，把伊斯蘭教和穆斯林妖魔化；我們助長猜疑恐懼的氛圍，而不是協助建立彼此尊重信任的關係，為明天帶來另一種願景和盼望。

本文摘自《拉比咁樣讀五經》（香港：播道會文字部，2026年7月初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