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們的時代聽見先知的聲音

2026-10-08 / 蔡錦圖

當我們回顧以賽亞書、耶利米書與耶利米哀歌所見證的歷史時,很容易將其理解為一段已然完成的過去,一個屬於古代以色列的特殊時刻。然而,若先知書的意義僅止於歷史記錄,那麼它們便無法解釋,為何這些文本在不同世代之中,仍然持續被閱讀、傳誦,甚至在全然不同的處境裡,依然能夠引發回應。


這正顯示了一個更深層的事實:先知的聲音從來不只屬於某一個時代,而是在歷史反覆的崩解之中,不斷被重新聽見。它們之所以具有持續的力量,是因為人在崩解的處境面前,始終呈現出相似的結構。當秩序開始動搖,既有的依賴逐漸失效,人就仍然傾向以熟悉的方式回應,尋求新的控制、維持既有的安全,或在失望之中逐漸放棄意義。在這樣的循環之中,先知的聲音再次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必要。


我們所處的時代,或許在形式上與古代不同,但其內在張力卻似曾相識。尤其是在21世紀快速變化的時代,穩定的結構不再如過去般可靠,知識與技術的進步並未消除不確定性,反而使世界變得更加複雜而難以掌握。在這樣的處境中,人既渴望掌控未來,又深知自身能力有限;既尋求意義,又容易在眾聲之中迷失方向。這些張力,使我們比任何時候都更接近先知所面對的世界,也使先知的信息不再只是古老的聲音,而成為對當下的直接提問。在這樣的提問之下,一個無法迴避的問題再次浮現:當一切開始動搖,人究竟在聽甚麼聲音?是那些提供即時答案,卻未必觸及問題本質的聲音,還是那一個常常令人不安,卻指向真實的聲音?


先知的信息之所以難以被接受,正是因為它不迎合人對安全與穩定的渴望,而是揭露這些渴望本身可能成為遮蔽真實的因素。在這個意義上,先知的聲音從來不是眾多聲音之一,而是一種對所有聲音的判斷與挑戰。


在當代處境中重新聽見先知,並不意味著簡單地將古代信息套用於今日,而是學習在我們時代面臨的崩解之中,辨認那些與先知信息相似的結構:我們所倚賴的是甚麼?我們如何理解安全與成功?我們是否在不自覺之中,以某些看似合理的方式,逃避了真正的轉向?這些問題之所以困難,正是因為它們觸及人最不願被動搖的部份。然而,也正是在這些問題之中,先知的呼召再次臨到。這樣的呼召並不是提供一條清晰而無痛的道路。相反地,它往往將人帶入更深的張力之中,使人不得不在不確定與不穩定之中,在時代崩解邊緣聽見神的呼召重新學習如何聆聽與跟隨。它要求人放棄將信仰作為掌控現實的工具,而是接受信仰本身成為一種在崩解之中被塑造的生命。在這樣的過程裡,人不再以結果來定義神的同在,而是在尚未完成的歷史之中,持續辨認祂的聲音。


信仰不是讓人避開崩解,而是使人在崩解之中仍然沒有失去方向。因此,閱讀先知書所嘗試的,並不是提供一套對應時代危機的策略,而是指出一種不同的觀看與聆聽方式。它邀請讀者在歷史的動盪之中,不急於尋找立即的答案,而是先停下來,辨認那些塑造我們理解的聲音,並在其中尋找那一個可能被忽略,卻從未消失的呼喚。


當一切看似穩定時,人或許可以忽略這樣的聲音。然而,當崩解臨到,它便無法再被掩蓋。正是在這樣的時刻,信仰不再只是選項之一,而成為一個必須面對的問題:人是否願意在失去既有依靠之後,仍然轉向那一位不可見,卻持續說話的神?


先知書並未為讀者提供一個可以被完全掌握的結論,而是留下了一種持續的邀請。這個邀請並不指向一個已經完成的答案,而是指向一條需要踏上的信仰道路。在這條道路上,人或許仍然會經歷困惑與掙扎,甚至再次面對崩解的可能,但也正是這樣行走,神的聲音才能不斷被重新聽見。正如先知以賽亞的提醒:「主雖然以艱難給你當餅,以困苦給你當水,你的教師卻不再隱藏,你的眼睛必看見你的教師。你或向左或向右,必聽見後邊有聲音說:『這是正路,要行在其間。』」(賽三十20~21)真正的問題或許不在於世界是否正在崩解,而在於在崩解之中,我們是否仍然願意聽見神的呼召。因為在崩解的邊緣,人以為一切正在終結之際,正是在那裡,神的聲音再次被聽見。

本文摘錄自蔡錦圖:《大先知書的時代意義 I:在崩解邊緣聽見神—以賽亞書、耶利米書與耶利米哀歌》(香港:播道會文字部,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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