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舊能療傷嗎?
2026-10-08 / 李天佑傳道 沙田浸信會裝備事工主任
一間房,放滿未曾擁有的童年
有些房間,不只是房間。它是一個人多年來沒有說出口的眼淚;也是一個成年人,希望重拾童年時那個孤單的自己。
去年美國《PEOPLE》雜誌訪問35歲的里斯陶(Ristau)。她花了三年時間,打造了一間「懷舊房」(Nostalgia Room)。房內充氣梳化、絨毛公仔(如Stitch史迪仔、Tigger跳跳虎)、絕版玩具(如Barbie芭比、My Little Pony小馬寶莉)、VHS錄影帶和DVD(如迪士尼、芭比系列卡通片)。這些90年代至2000年代初的各種物品,都是她從二手店和網上市集收集的。她也透過Instagram和TikTok分享這些收藏品,愈千網民觀看這些影像時感到療癒。
那不是一間普通的收藏房。她形容:「沒有創傷就不會有這房間。我在1到7歲時成長在艱難的環境中,面對完全的混亂,我的父母分居了。這不是一個和平的分居。」
後來,她又經歷一連串失去:「......我爸爸去世了,我媽媽去世了,我的爺爺嫲嫲去世了,一個妹妹去世了,我一直處於悲傷的循環中。我試著療癒自己,但我所愛的每個人都在我周圍死去。當這些事情不斷發生在你身上時,你如何才能治癒?」
她接受心理治療,完成心理學學位,也開始問自己:「童年的自己想告訴我甚麼?她需要甚麼?」就在那時,她想到了打造一間「懷舊房」。
一間房可以怎樣療傷?
表面上,里斯陶只是買回一些童年時代的物品。然而,真正重要的不是那些物品本身,而是它們替她「回帶返去」一些快樂的畫面—「那時我早年未曾擁有的童年畫面」。
其實,她不是在說:「我的童年很美好,所以我要重溫。」她是在說:「我需要一些東西把我從一切如此黑暗、可怕和創傷的事情中解救出來,然後就從那裡開始。」
《創傷與懷舊》的編者斯雷馬茨和范利埃雷(Sremac and Van Liere)提到:
「懷舊是指對一個想像中,又或者『真實』存在過去的嚮往。這種情懷,曾被用來『重塑』大家心目中共同的家園印象—不再只是個人埋藏在心底、對那段暴力歲月的創傷回憶。」(Trauma and Nostalgia [2024], p26)
懷舊房中間的梳化床,讓里斯陶想起爸爸接她回家時,為她買了一張配有《Pocahontas風中奇緣》床品的梳化床。那張床像一塊記憶的砌圖,幫她把零碎的片段拼回一幅童年的圖像。它把過去帶到現在,讓她重新觸摸某些記憶的感覺。
我們也明白這種物件記憶。當我們觸摸到舊學生證、舊唱片、舊漫畫、舊遊戲機、舊模型、舊公仔、舊書籤或舊記念冊時,某段日子會突然被喚醒。物件不會說話,卻能將我們送回到那些曾經存在過的回憶中。
懷舊不是把過去變完美,而是給傷口一個可以安放的位置
雷馬茨和范利埃雷提醒我們,懷舊有兩面。
一方面,懷舊有它獨特的好處。它幫助我們把零碎的記憶放回一個有序的整體,讓我們感到自己不是從空白開始,而是有來歷、有故事、有根源(Sremac and Van Liere, p27~28)。
就如以色列人的信仰不是靠抽象概念傳下去,而是靠著記憶和守節。一代一代,他們重述自己曾經為奴、離開出埃及、在曠野中受考驗,也經歷「耶和華—你的上帝與你同在,因此你一無所缺」(申五15,八2,十六12),這些故事幫助上帝子民理解自己是誰。
但另一方面,懷舊也有風險。它可能把過去修飾得太美,把傷痛包裝得太乾淨,甚至把不公義、壓迫、恐懼說成「其實以前都幾好」。這種懷舊會令人忘記受害者、忘記責任,也忘記真相(Sremac and Van Liere, p28~29)。
就如以色列人在曠野中,曾經懷念埃及的日子:「那時我們坐在肉鍋旁,吃餅得飽。」(出十六3)他們又懷念那時「不花錢就可以吃魚,還有黃瓜、西瓜、韭菜、蔥、蒜。」(民十一5)然而,他們似乎忘記了,在埃及時怎樣遭受勞役之苦,使生活變得痛苦不堪,無論是和泥、造磚、開墾荒地,都要忍受非常苛刻的待遇(出一13~14)。埃及王因為懼怕他們人口增多(出一12)而下令殺害希伯來男嬰(出一15~16)。
因此,問題不是我們可不可以懷舊,而是我們怎樣懷舊。
懷舊不單純等於「以前比較好」。很多時候,我們懷念的過去,其實已經經過反思、想像、修補、篩選和重新排列。我們不是取回真正的過去,而是在今天的需要中,重新建造一個可以理解、可以靠近、也可以承受的過去。
真正有力量的懷舊,不是說「以前都幾好」,而是誠實地說:那裡曾經有我,那裡也曾經有傷,那裡也曾經歷過上帝的同在。
懷舊不是「以前真好」,而是我終於明白自己為何渴望
博姆(Svetlana Boym)在《懷舊的未來》中談到兩種懷舊:一種想恢復某個完整、正確、繁榮的過去;另一種則承認過去已經無法真正返回,卻願意停下來理解自己為何渴望、為何失落、為何仍然被某些記憶牽動(The Future of Nostalgia [2002], p41~46, 49~51)。
從這個角度看,里斯陶的「懷舊房」較接近後者。她不是要真正回到1990和2000年代初,也不是宣稱那個年代完美無瑕。她在房間裡擺放童年物品,真正想找回的也許不是某一年,某個形象或某套影片,而是一種她童年未曾擁有的感覺:安穩、陪伴、被容許做孩子。
這種懷舊並不是單純逃避現實,而是一種對失落的回望。里斯陶透過物件重建一個安全的內在空間,讓自己能夠重新面對童年創傷。那些看似普通的物件,對她而言不只是收藏品,而是記憶的入口。它們讓她接近那個曾經害怕、孤單、太早長大的自己,也讓她有機會重新照顧那個自己。
我們的懷舊,其實也有類似地方。我們會喜歡絕版玩具、限定卡牌、爆旋陀螺、復古相機、以舊香港為題材的電影,還有那些充滿人情味的老店。其實,我們懷念的可能不是物件本身,更深一層,我們懷念的,是那些物件所承載的生活感覺。
這種懷舊背後,至少包含兩種渴望:
第一、是對於較慢生活節奏的渴望。我們正面對AI發展、地緣政局變動,以及舊成功方程式失效的現實。當人發現自己「跟不上」時代的速度,便產生迷失焦慮。正如李立峯受訪指出,我們會透過集體記憶與舊日身份認同,尋找一個情感上的避風港(YouTube頻道「Finance730」於2026年8月27日發佈)。
第二、是對情緒穩定與未來感的渴望:在戰爭與離散處境下,懷舊可以幫助倖存者減低創傷後壓力症狀和負面情緒,並提升樂觀感。換言之,懷舊不只是回望過去,也可能幫助我們在混亂和不安之中,重新建立對未來的感覺。(Abu-Rayya, Shoer, Cohen & Weinberg, “The Comfort of Nostalgia in Wartime” [05 FEB 2026])。
這兩種渴望雖然來自不同處境,卻指向相近的渴望:一種較容易辨認自己位置的日常秩序,一種仍然相信努力可以換來安穩生活的年代感。當現實變得太快、太不穩定、太難預測,懷舊便成為一種心理上的停泊位,讓我們暫時重新感到自己有來歷、有記憶,也有可以理解世界的方式。
記憶可以困住人,但也可以被救贖
然而,停泊位不是終點。停泊,僅為了喘一口氣,重新認出自己的從哪裡來。懷舊也是如此。它可以幫功我們在混亂中稍稍安定下來,但若我們愈來愈只想活在回憶裡,覺得只有過去才是真實的、安穩的,而現在和將來只剩陌生和焦慮,記憶便不再安慰人,反而慢慢把人困住。
科瓦奇(Szabolcs Kovács)在〈創傷、記憶與靈性關懷〉中提醒我們,醫治不是遺忘,也不是把傷口收藏到看不見的地方,而是讓記憶在安全的群體、合宜的儀式和上帝的故事中,重新被理解。
十字架本身也是一段創傷的記憶,裡面有背叛、羞辱、暴力和與死亡。不過,每當我們在崇拜中記念主為我們受苦,焦點並非停留在墳墓的黑暗裡,而是因為復活的榮光早已照進那段黑暗。耶穌手上的釘痕仍在,但它不再只是創傷的記號,也成為愛與救贖的記號。
我們的創傷需要公共記憶和共同儀式。沒有記念,傷口可能被壓下;沒有真相,復和會變得空洞;沒有儀式,許多痛苦將找不出口。歷代教會都有舉行集體創傷處理的例子,例如南非真相與復和委員會(TRC)、德國悔罪祈禱日(Buß- und Bettag),以及荷蘭教會記念禮儀(Dutch ecclesial remembrance liturgies)。
上帝沒有叫我們假裝傷口不存在,也沒有催促人快快忘記。祂是在我們的痛苦中與人同在的主。祂讓那些原本說不出口的往事,慢慢可以願說出、被聆聽、被安放。
因此,醫治不是把記憶刪除,而是讓記憶不再單獨面對。當我們能在安全的群體中分享自己的故事,而弟兄姊妹願意聆聽,願意一同禱告。這樣,傷痛便不只是傷害人的力量,也可以成為一段被釘十字架的上帝重新擁抱的歷史。
那些曾經令我們破碎的記憶,未必會完全消失,但在基督裡,它們可以不再定義我們。記憶若被救贖,便不只是回望一個回不去的過往,而是讓我們帶著一個重新理解過的自己,重新學習在今日生活,也重新相信明天仍有盼望(Kovács, ”Trauma, Memory, and Spiritual Care,” [25 JUN 2026])。
本文轉載自《Churchazine》Issue 17,承蒙沙田浸信會允許轉載,特此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