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承的危機,是靈性經驗的失語
2026-01-19 / Elton Lo盧智榮
教會正被一種集體的焦慮籠罩,我們稱之為「傳承」(Passing Down)的危機。在無數的執事會與青年事工策略會議中,我們焦急地討論如何將信仰交棒給下一代。然而,這場討論往往預設了一個盲點:我們以為「傳承」僅僅是內容(Content)的轉移—將上一代的教義、體制與屬靈遺產,像檔案一樣「下載」給年輕人。
但現實是殘酷的,Z世代(Gen Z)常常「已讀不回」。這並非因為他們對真理冷漠,而是因為他們的靈性經驗範式(Paradigm of Spiritual Experience)已經發生了根本性的轉移。如果我們未能辨識這種轉移,我們所謂的傳承,只不過是在強行輸出一個他們無法運行的舊系統。
從「認知」到「具身」的靈性渴求
上一代的靈性經驗往往建立在「認知」與「話語」之上—我們透過聽道、研經、確立教義來建立信仰的確據。但對於活在「數位諾斯底主義」(Digital Gnosticism)中的Gen Z而言,他們從小肉身就被困在螢幕前,感官被大量資訊轟炸至麻木。他們不需要更多的資訊(Information),他們渴求的是「具身」(Embodied)的共鳴。
這正是我這幾年與年輕人落田出海,遊走於不同墟市社區,到處流浪的神學實驗。在流浪旅程中,我們沒有安排各種操作計劃行程,而是讓年輕人置身於日本東北一帶。當他們在不可知的旅程,有限的資源,飢餓感在胃裡翻騰時,信仰不再是大腦裡的抽象概念,而是透過「身體」的痛楚與極限被重新記憶。
我們必須承認,這一代的靈性經驗是「感官先決」的。如同我們在過往關於青少年牧養的討論中提到的,身體是靈性發生的場域 。若教會的傳承只停留在頭腦的教導,而忽略身體的在場與痛感,這種信仰對Gen Z來說就是「離地」的。真正的傳承,是帶領他們從數位的虛幻中出走,用肉身去碰撞真實的世界,在那個瞬間,上帝才變得真實。
從「掌控」到「失控」的恩典體認
傳統的教會文化傾向於「秩序」與「安全」。我們傳承給下一代的,往往是一張畫滿路線圖的信仰地圖:如何讀書、如何事奉、如何過聖潔生活,彷彿只要按圖索驥,就能抵達流奶與蜜之地。
然而,韓炳哲筆下的「功績社會」早已讓Gen Z疲憊不堪。在他們的經驗裡,一切「可控」的事物都意味著績效與自我剝削。因此,他們的靈性覺醒,往往不發生在秩序井然的聚會中,而是發生在「失控」(Uncontrollability)的裂縫裡。
在我們的旅程中,我們刻意拿走學生的手機與地圖,讓他們經歷迷路、錯過尾班車、在異鄉語言不通的無助 。正是在這種「規劃失效」的時刻,當他們被迫放下自我的籌算,羞澀地向陌生人求助,並意外獲得一個搭便車的機會時,他們才真正經驗到什麼是「恩典」—恩典不是努力後的獎賞,而是失控時的禮物。
這宣告了「傳承」概念的典範轉移:我們不該試圖傳承一個「無菌、安全、可控」的信仰溫室。相反地,我們要傳承的是「面對失控的勇氣」。我們要把野地還給他們,容許他們在沒有導航的狀態下,親自撞見那位不受人手限制的上帝。
成為他們靈性野地的守望者
所以,教會的傳承危機,本質上是我們不敢放手讓下一代進入他們獨特的靈性範式。
我們緊抓著舊有的權柄與模式,試圖複製出一批像我們一樣的基督徒。但Z世代的靈性經驗告訴我們:他們渴望的不是成為我們的複製品,而是在一個更真實、更具身、更野性的場域中,與上帝相遇。
如果人生是一場征途,最好的傳承不是幫他們揹背包,也不是強塞給他們一張過期的地圖。最好的傳承,我們上一代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教導者,是我們自己先成為那群願意走入野地的人,用我們的背影告訴他們:在那些寒冷、飢餓、失控與未知的時刻裡,上帝依然在那裡。
當我們願意成全這種靈性經驗的範式轉移,不再執著於形式的複製,信仰的火種,自然會在那片我們無法掌控的野地裡,代代相傳。
本文原刊登於沙田浸信會《CHURCHazine》第十五期,誠蒙獲允准轉載,特此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