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休戰，一段被遺忘的故事

第一次世界大戰的一個平安夜，德軍率先唱起了〈平安夜〉向英軍祝賀聖誕快樂。英兵則唱出〈齊來，信主聖徒〉回應。雙方士兵漸漸一起合唱，彷彿聖誕歌聲消散了國恨家仇，共享基督降生所帶來的和平與光輝。事件結局為何未能如願以償？兩國指揮官震怒，認為此舉動損害國家榮譽，並下令嚴禁雙方士兵再有交往，堅稱要早日終結戰事，必須維持敵對。然而，這究竟是戰略智慧，還是戰爭悖論？當軍令與人性衝突之際，「榮譽」與「和平」的真正內涵，哪個更為可貴，又能承載美善與盼望的意義？ 

寒冬與泥濘中的煎熬 

1914年的寒冬，在西線戰場中，英德兩軍不斷增築壕溝、架設鐵絲網，狙擊與砲轟已成日常。英國少校軒利基（Major J. Q. Henriques）記述，12月10至12日連日暴雨，導致戰壕嚴重積水。由於壕溝地勢低窪，地下水位極高，排水幾乎不可能。積水深度升至約18吋，長期水浸加上重力影響，使支撐戰壕的土牆（胸牆）結構強度大減，不斷出現向內倒塌。 

從14至18日期間，士兵日夜搶修，長時間站在1至2呎的泥水中，令人血液循環受阻，雙腿麻痺腫脹，甚至發生組織壞死、凍傷及體溫過低等情況。在如此極端環境下，士兵的士氣早已跌至谷底。 

平安夜的詭異寂靜 

12月23日，英德交火不斷，雙方皆有死傷。戰火持續至24日入夜後，在法語稱為「森林大路」的Rue du Bois一帶，德軍壕線忽然亮起燈光。英軍狙擊手隨即扣動扳機，燈光應聲而滅，但敵軍竟未還擊。一種詭異的寂靜降臨了。 

不久，德軍壕溝胸牆上再次亮起燈光，英國步兵威廉斯（Graham Williams）看見，那竟是一棵臨時搭建的聖誕樹，上面點燃了蠟燭。然後，德軍開始唱起〈平安夜〉（Stille Nacht）。 

「如此的環境下，歌聲確實非常動人。」英國少校軒利基形容。 

英國下士莫倫（Pvt. Albert Moren）回憶：「我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刻，那是我人生中其中一個最難忘的光輝時刻。我當時想，這旋律真美。」 

歌頌跨越敵我之隔 

歌頌成了溝通的橋樑。英軍唱起〈齊來，信主聖徒〉作為回應，當重複唱到“O Come All Ye Faithful”（齊來，信主聖徒）時，德軍則用拉丁語唱出“Adeste Fideles”加入合唱。一時之間，兩種語言、同一旋律，彼此在空中交融，編織出一道美妙的和聲。 

英國步兵威廉斯心想：「這真是一件非比尋常的事—兩國在戰爭期間，竟然一起唱著同一首聖誕歌。」 

深夜時分，德軍情緒高漲，發出歡呼聲，以英語喊道：「早晨，英國佬！祝你們聖誕快樂，你不開槍，我們就不開槍。」又補充：「我們不想開槍，我們停火過聖誕節吧！」德國軍官蘇瓦爾德（Capt. Josef Sewald）提出。 

無人地帶的真情握手 

德軍邀請英軍派代表到「無人地帶」會面。一名巴伐利亞獵兵（Jäger）率先爬出壕溝，隨後英軍陣地傳來喊聲：「不要開槍！」英國步兵菲臘（A. J. Philip）走出戰壕，在無人地帶與五名德軍會面。雙方小心翼翼握手。其中一名德國軍官神情莊重，先敬禮後表明自己原籍倫敦卡特福德（Catford）。雙方正式議定短暫休戰，以便安葬陣前的屍首。英軍派出小隊保持警戒，以防突襲，最後確認德軍在約二百碼外進行埋葬事宜。 

聯合追思禮與安葬禮 

英國次少尉佩勒伯恩（Second Lt. Arthur Pelham Burn）參與了英德聯合追思安葬禮。他描述：「我們的牧師安排了禱告和詩篇，由一名翻譯譯成德文。先由我們的牧師用英文朗讀，再由一名正修讀神學的士兵用德文朗讀。那是一個既莊嚴又奇妙的畫面：德軍排在一邊，英軍排在另一邊，軍官站在前排，每個人都脫帽致意。」 

送禮、球賽與理髮 

迷霧消散後，德軍士兵站上胸牆，英軍也陸續爬出戰壕，進入無人地帶。敵我雙方此刻不再是兵刃相對，取而代之是圍聚閒談，交換禮物與紀念品—包括英國《每日鏡報》（Daily Mirror）上諷刺德皇父子的大小威利（Big and Little Willie）漫畫剪報。 

英國下士費格森（Cpl. John Ferguson）回憶：「我們握手，祝對方聖誕快樂，很快交談得像認識了多年一樣。我們站在他們的鐵絲網前，被一群德軍包圍—我和 Fritz（英對德軍的代稱）站在中間閒談，Fritz偶爾會向他的同伴翻譯我說的話……多麼壯觀的景象—一小群一小群的德軍和英軍，幾乎延伸到我們整個前線！黑暗中可以聽到笑聲，看到火柴點燃的光，德軍在幫蘇格蘭兵點煙，反之亦然。大家互相交換香煙和紀念品。」 

德國後備副官哈恩（O.St. Otto Hahn）則憶述：「我為每個人準備了小禮物：朱古力、咖啡方糖、茶片等等。晚上，我讓士兵們煮了格羅格熱酒（Grog）；我用自己的錢買了十二瓶冧酒（Rum）。」 

更令人驚奇的是，一場友誼滿滿的臨時球賽竟然出現在「無人地帶」。德國少尉澤米施（Lt. Kurt Zehmisch）親眼見證：「最終，英軍從壕溝裡取出了一個足球（註：可能是罐頭或軍帽當作足球），很快一場激烈的比賽就展開了。這一切是多麼奇妙，卻又多麼不可思議。」 

最溫馨的一幕來自英軍次少尉貝恩斯法瑟（Second Lt. Bruce Bairnsfather）記下的另一幕：「我最後看到的畫面是：我麾下的一名機槍兵，他在平民生活時曾是業餘理髮師，此時正為一名溫順的Boche（英對德軍的蔑稱）修剪長得不自然的頭髮。」 

槍聲再起，夢醒時分 

和平的時光總是短暫。一名德軍向英軍送來消息：鳴槍一次，即宣告休戰結束。 

12月26日清晨，英國上尉史達克威爾（Capt. Charles“Buffalo Bill”Stockwell）描述：「8點30分，我向空中開了三槍，並在胸牆升起一面寫著『聖誕快樂』的旗幟。對方升起一張寫著『多謝您』的床單，德國上尉隨後出現在胸牆上。我們互相鞠躬敬禮，然後回到各自的戰壕。接著他向空中開了兩槍—戰爭再次開始。」 

和平立即被打破。一切如同虛幻消散，而殘酷的現實將人們重新拉回到戰爭中。 

憤怒的上級與被禁止的人性 

並非所有人都認同這次休戰。 

在德軍那邊，一個眼神陰鬱的下士憤怒地斥責同胞：「戰爭時期不應發生這種事。我們德國人難道連一點榮譽感都沒有了嗎？」這個下士名叫希特勒（Cpl. Adolf Hitler）。 

消息傳到英軍指揮部，司令史密斯．多里恩（Gen. Sir Horace Smith-Dorrien）得知接觸後非常憤怒：「我已發出最嚴厲的命令，絕對不允許敵對雙方有任何交往。為了盡快結束這場戰爭，我們必須保持鬥志！」 

德國參謀長法爾肯哈因（Gen. Erich von Falkenhayn）也發布嚴令：「無論與敵人的友好交往、非正式停火，以及物資交換有多誘人……這些都是絕對被禁止的。」 

假如返回那個平安夜 

如果德軍和英軍曾經嘗試短暫的和平，卻因而受到上級嚴厲的批評，如果那些握手、歌唱、送禮的士兵，事後被斥為「喪失榮譽」甚至「叛國之嫌」，那麼，我們不禁要問，假如時間倒流回到12月24日，戰壕裡的他們是否還會選擇用和平的方式來對待對面的敵人？這是一個讓人深思的問題。 

聖誕節象徵著基督所傳遞的和平和盼望。當〈平安夜〉和〈齊來，信主聖徒〉的旋律跨越戰壕時，兩軍士兵得以短暫放下國恨家仇，被喚醒了內心對關愛的渴望，他們其實同樣擁有情感。 

然而，這一片刻的和平很快就被現實擊碎了，當戰爭機器的齒輪開始轉動，每個人都不得不重新戴上冷血無情的面具，在軍令如山的壓力下上陣。而問題是，在這樣殘酷無情的環境裡，是否還有一絲空間能給予人性深處的美善與光輝容身之地嗎？ 

1914年那場寒冬中的聖誕休戰，不僅是歷史上的一瞬神蹟，更是一面鏡子，映照出戰爭中人性最脆弱也最堅韌的模樣。在槍炮與命令之下，士兵們用最樸素的方式—歌頌、握手和送禮—記錄了一段無需言語卻動人心魄的人性史詩。他們當時所做的，難道只是一次和平的「冒險」？這更像是在無聲地告訴世人：即使深陷黑暗，人類仍能憑著基督的和平與盼望，選擇美善與光輝吧？ 

參考資料 

Adam, Iain Christopher. “A Game for Christmas? The Argylls, Saxons and Football on the Western Front, December 1914.” The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the History of Sport 32(11):1-21. 

Burke, Myles. “'The war, for that moment, came to a standstill': The story of the WW1 Christmas Truce.” BBC, December 25, 2025. https://www.bbc.com/culture/article/20231219-the-ww1-christmas-truce-the-war-for-that-moment-came-to-a-standstill. 

Henriques, Magor J Q. The War History of the 1st Battalion Queen's Westminster Rifles 1914-1918. London: The Medici Society Limited, 1923. 
Schulze, Harald. “Otto Hahn und der Weihnachtsfrieden 1914.” Frankfurter Allgemeine Zeitung, r. 301, December 24, 2008, S. N3. 

Vinciguerra, Thomas. “In Their Own Words: Recollections of the Truce - Soldiers remember the Christmas Truce of 1914.” New York Times, December 25, 2005. https://www.nytimes.com/2005/12/25/weekinreview/the-truce-of-christmas-1914.html.  

Weintraub, Stanley. Silent Night: The Story of the World War I Christmas Truce. New York: Free Press, 2001. 

本文原刊載於沙田浸信會《CHURCHazine》第16期，蒙允許轉載，特此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