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向你道謝,我快樂過
2026-10-08 / 鄧紹光教授 中國神學研究院訪問教授暨中國文化硏究中心高級研究員
「凡事渴望永久的/何故不能長伴我」 (林振強:〈當天那真我〉)
一、生命之解體
11月頭,偶然在YouTube上發現「拉濶思念會—追憶林振強」演唱會(2013年11月16日)個別歌手的錄像。首先看到的是倫永亮和林憶蓮合唱的歌曲:〈當天那真我〉,但是我找不到陳潔靈的身影。於是,我在擺放唱片的架上,想要找出好多年前買的CD《隨想》(A Glimpse of Thoughts,2006) ,卻茫然不知所措。妻子離去之後,我沒有動過家中播放 CD 的唱機,已經六年多了。
妻子在世的日子,家中播放她喜愛的歌曲是日常;星期六的早餐,怎麼可以沒有音樂,譬如〈四季〉(TheFour Seasons) 。春去秋來,四季循迴往復,未曾稍停。可是,我的妻子,「何故不能長伴我?」年青時認識、在我身邊三十六年的妻子,何故不能長伴我?
「凡事渴望永久的/何故不能長伴我」。五世紀的奧古斯丁(Augustine, 354~430)在《懺悔錄》(Confessions) 曾經表示,一切的受造物都出於創造主,並且都有創造主的美好。只是,受造物都是有限的,既在時間上有限,也在空間上有限。於是,朽壞、消逝,成了一切受造物難以逃避的命途。
二十世紀的德國神學家莫特曼(Jürgen Moltmann, 1926~2024),窺見時間之吊詭性格:成就與毀壞(《來臨中的上帝》), 成也時間、敗也時間。那年我24歲,妻子22歲,美好的青春歲月,在簡樸之中並肩前行,一同走過婚禮後三年(在中國神學硏究院)又三年(在蘇格蘭聖安德烈斯大學)的神學學習生活,然後一同走過兩年的山下(在中國神學硏究院),再六年半的山上(在信義宗神學院),再十五年半的山下(在香港浸信會神學院)生活,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奧古斯丁注意到,死亡是人跟上帝的關係解體,這是在垂直層面上的意義。莫特曼則注意到,死亡在垂直層面之外,還有橫向層面的意義:人自己的、人與他人的、人與大地,這些關係,都全面解體,沒有剩餘。這是生命之全然離其自己。
我的哲學老師牟宗三有本書叫《五十自述》,裡面第二章〈生命之離其自己的發展〉,就講到「生命之離其自己」,意思是生命解體了、破碎了、四分五裂。但他講的特別是精神生命的不完整,人被外在千差萬別的世界牽扯出去,追逐著形形色色的有形無形器物,凝聚不起來、提撕不起來。這不單是分裂的生命,也是下墜的生命。
新柏拉圖主義的太一(the One),圓滿無礙,其美好滿溢出來而為心智(Mind)、靈魂(Soul) ,最後而至感觸世界(Sensible World),接近幾近無光的黑暗質料。這是一條下降的道路。愈接近黑暗,愈難回歸太一,因為遠離太一,自身的純淨美好愈來愈少、黑暗卻愈來愈多。這是對生命離其自己的一種解釋。
奧古斯丁年青時很害怕上帝呼召他過獨身生活。所以,他年青時一直要有女生在他身邊,否則就傍惶不可終日。「不知怎過每一天,沒有你在我身邊」,這是甄妮的〈再度孤獨〉,也是林振強填詞的。他者,成了自己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於是,傷痛,就是生命的離其自己。妻子的離去,就是生命的離其自己。二人成為一體,難以分割三十一年,卻沒有想過受造的美好有天攸然而逝、戛然而止,留下自己獨自在人生的路上彳亍前行。
人在美好之中,就不容易想到其為被造,因而是有限的。然而,有限的,終必消逝,歸於無有。只是,人浸沉在美好之中,忘卻了其為有限的、看不見其受造的一面,於是,死亡驟然襲來,方才驚覺生命的短暫,有限的美好終必消逝。留下的,只是沒有預計又難以承受的傷痛的生命。「渺萬里層雲,千山暮雪,隻影向誰去」(元好問:《摸魚兒 · 雁丘詞》);「不知怎過每一天,沒有你在我身邊」。於是,好幾年的日子,「人活但如死」。
二、受造的美好、有限的美好
固然,現世的美好不會永遠,這是受造的有限,但是我們也不能否定現世的美好,以為那是虛幻的、不值多看一眼,因為這是造物主賜給我們的禮物。只是,我們怎樣既在其中每天生活,又不沉溺其中不能自拔,而不致到了不曾想到的一天,才赫然驚覺地上的美好「不能長伴我」,而落於無盡的傷痛之中?
固然,一方面要正視身邊的種種消逝,無論事,無論物,無論人,盡皆如此;不要以為與自己同在的美好會是個例外,這不過是一廂情願、個人執著。這不是要否定美好,而是要正視「有限」,敏感這「有限」是現世的特性,而不可執著「有限的美好」,因為它終必遠去,否則難免被錯誤的期待引導而至「終身不救」(《老子》52章)。
而另一方面,要確實認定,一切受造的美好,都來自造物主自身的美好。當愛是一種生命的依附,那麽,我們要徹底、絕對依附的,就只能是一切受造美好所出的源頭:美好的造物主,而不是美好的受造物。五色、五音、五味,都是可見的美好;因為直接而得,則眼目便容易落於情慾(lusts),而貪附此世,結果生命滯於滾滾紅塵,難以超離。
借用在世只有三十九年的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 1906~1945)的講法,我們只有在耶穌基督的呼召底下,跟隨他離開這個世界,然後又跟隨他再回到這個世界,才能避免由誤將有限視作無限的失序其所帶來的期望落空。但這並非表示,要至終完全超離有限的美好,逃遁而至無限的美好,長駐其中。這其中所經歷的,是生命的轉化,而為基督樣式所塑造,而可以像耶穌基督那樣,在聖靈的幫助底下緊緊牽著父上帝,而進入種種有限的美好。
《傳道書》就說,要享受勞碌得來的成果,這是我們應得的分,並且要與所愛的妻子一起享用(傳九9)。《傳道書》也說,要敬畏上帝,𧫴守他的誡命,因為他會審問我們所作的一切(傳十二13~14)。十誡的第一誡是首要的,也是我們的本份,離開了這一條,一切受造的美好,在我們的眼裡,都會變形,成為絕對,由此而隱藏著日後期望落空而來的傷痛。這也是上帝的一種審判。
由此,在日光之下,我只有仰望那終末永恆的美好的來到。我知道,到了那時身體就復活了,保羅早就說過。身體的復活,標示著一切關係的復活(奧古斯丁:《上帝之城》卷22;莫特曼:《來臨中的上帝》):與上帝的、與自己的、與他人的、與大地的。這復活是去蕪存菁的更新、轉化,再不會有朽壞、消逝。受造的時間只剩下讓事物成其所是的一面,那毁壞、煙滅的一面,成了過去。在記憶也被全然更新、徹底轉化(奧古斯丁:《上帝之城》卷22;Miroslav Volf, The End of Memory)底下,人將會享受與上帝永遠同在的福樂(奧古斯丁:《上帝之城》卷22)。
三、我怎樣可以堅忍地過我今天的生活?
《傳道書》說:「天下每一事務都有定時。生有時,死有時。」(傳三1~2)
奧古斯丁說,在基督𥚃,死亡和生命是連結在一起的(《懺悔錄》)。因為基督死過,基督復活了。於是死亡不是開始,也不是終結;生命才是開始,生命才是終結。
莫特曼說,在復活的耶穌基督𥚃,活人和死人是處於同一的團契相交之中(《來臨中的上帝》)。在基督𥚃,活人與死人沒有分離。
看著亡妻昔日的照片,「念妳如初」;妳的音容已經是過去了的,妳今天還好嗎?我只能相信,妳在基督𥚃很好。
妳美好的音容不在的日子,我可以怎樣走得過去?繼續生活下去?我可以怎樣在盼望那美好的終末同在中,堅忍地過我今天的生活?
人都是有限的,他需要可見的事物,像需要餅和酒一樣。沒有有形的教會、沒有弟兄姊妹,如何可以堅忍地繼續盼望下去?絕對美好、無窮豐富的上主,他在人身陷於有限的受造美好,賜下教會群體給我們,不單透過弟兄姊妹,為我們指向無限美好的上主,也讓他們跟我們可以一起在地上,同渡此歲。
四、「我需向你道謝,我快樂過」
陳潔靈的《隨想》最後一首歌〈哭……可以麼〉,也是林振強填詞的,中間有一段是這樣的:
「別回望我如風削過 忘記你也許 我可活下去
可惜真可以麼 全失憶可以麼 當我愛著你最多
我心雖死 忘不了你 忘記最愛的我怎活下去
用心的相愛過 我生過也死過
我需向你道謝 我快樂過」
願我們「用心的相愛過」的,都向所愛過的道謝,因為快樂過。
(本文原題為〈 傷痛:生命之離其自己—喪妻後的信仰反思〉,於2025年12月11日於聖公會諸聖座堂聖公會西九龍區牧師聚會之中分享。)
本文轉載自《Churchazine》Issue 17,承蒙沙田浸信會允許轉載,特此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