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孤獨歲月
2026-10-08 / 鄭子遴
驟眼看這文題跟這一期的主題好像有點風馬牛不相及,而事實上,我兒時大部分時間都沒有很多快樂的回憶,但這並不表示我有一個悲慘的童年,相反,我生於一個健全的家庭,雙親和兄長們都對我愛護有加,精神和物質方面都沒有匱乏,只是一想到兒時,那讓我記憶猶新的、深刻的,甚至塑造今日性情的回憶,最大部分的都是我獨自一個沉浸在書本裡的時光,現在回想起來,那份孤獨並不悲慘,相反是一種自我的對話,讓靈魂翻動與沉澱的練習。
猶記得小學四年級時,要做一份讀書報告,那算是我平生首次要閱讀一本課外書,而當時的我並不喜歡閱讀,所以沒有甚麼課外書,便問爸爸家中可有甚麼故事書。他拿出一套三冊的《水滸傳》插圖本給我,我越讀越起勁,很快便投入在梁山泊一百零八個好漢的世界裡。自此,我便開始喜歡上閱讀,當然是以故事為主的書,在哪裡找到有甚麼故事書就讀甚麼,《西遊記》、《今古奇觀》、《聊齋誌異》、《三國演義》得章回及短篇小說都很好讀,後來接觸到魯迅的《阿Q正傳》、《狂人日記》;老舍的《駱駝祥子》、《貓城記》;李碧華的《霸王別姬》、《青蛇》;金庸武俠小說等等,不知不覺開始學像這些經典般創作自己的故事。所謂創作,其實不是用寫的,而是在腦海中構築,直白地說,即是「發白日夢」。由於經常發白日夢之故,學校教授的內容沒有記得多少,小說情節卻記憶猶新。
中學時期開始接觸聖經,還未決志,已把一些有趣的聖經故事讀了若干遍,那些故事直到今天一讀再讀,總會有新的體會,這就是上帝用故事來呈現真理的智慧吧。
閱讀在我的成長歷程中有著不可或缺的位置,它使我不僅不怕孤獨,還很享受孤獨,甚至不覺得孤獨,因為閱讀故事本身就已經沉浸在另一個次元,所以如果仿效今天的話來說,我本身就是個「讀男」。讀男必做的事就是到書店打書釘,旺角的榆林、田園、洪葉序言等等都是留連之地;不時會到訪三中商等連鎖書店。當然我比較喜歡獨立書店,因為每間都有獨特景觀,而且它們比連鎖書店更有「書香」——店內真的有一股獨特的、書本專屬的氣味,有些人可能認為那只是書頁發出的霉氣,但對於喜歡書的人而言,那就是書香無誤。在獨立書店,或站或坐,也沒有人來打擾你,就算書店人潮如鯽時,也只會各自沉醉在自己的「書世界」,跟書本進行「沉默的對話」。
後來成為基督徒,甚至踏足基督教出版業事奉,更涉足基督教書室,當年是書室盛世,十多間天道書樓我都去過,突破和基道更不在話下,其他如文藝、道聲、以琳、證主、德慧、浸會、播道、宣道、種籽、方舟亦時有接觸;連鎖書店如Page One、大眾、誠品都是常去之處;獨立書店亦如雨後春筍:神話、渡日、見山、一拳、獵人、留下、解憂等等,雖散落各區,但無阻我到訪的興致。我的妻女都已習慣我只會在書店留連,而且很大機會帶著至少一本書離開。
書店帶給我的遠遠不止是書,而且是孕育我思想與情感的搖籃。阿爾維托·曼古埃爾在他的經典著作《閱讀地圖》中這樣說:「閱讀……百分之七十的傳達信息持續不到四個月。它的好處(內在本質)是永遠帶來「持續不斷的現在」一一這點在中世紀學者眼中卻是地獄的定義之一。相形之下,亞歷山大城及其學者們卻絕不誤解「過去」的真正本質;他們知道過去恰是不斷轉變的現在之來源,在這轉變的當下裡,新的讀者埋首於舊書裡時,這些書就在閱讀過程中變成新的了。每個讀者的存在,都是為了確保某本書一定程度的不確定性。就這方面的意義而言,閱讀,等同於一項重生儀式。」如是者,書店就是舉行重生儀式的「聖殿」。昔日摩西在何烈山上看見上帝在荊棘之火中出現,上帝著他脫下鞋子,因為他所踏的是聖地,其意思並非指何烈山有甚麼神聖之處,而是上帝在哪裡,那裡就是聖地。書店匯聚了古今中外的智慧,愛書之人踏進那裡根本與朝聖無疑;基督教書室更是滿佈上帝話語,信徒前往書室,心靈上都要除掉鞋子吧。
我成為基督徒後第一本買的屬靈書是陳終道的《希伯來書註釋》,曾有一位弟兄訝異我怎麼會讀一本釋經書,他認為釋經書是用來查考,而不是用來閱讀的。他的認知沒有錯,只是對我來說,任何書都可以讀,包括字典,我曾經買過一本美語詞典,讀著那些美式英語,興味盎然。毫無疑問,陳終道的《希伯來書註釋》開啟了我對聖經經文的解讀大門,儘管他那種「以經解經」的方法已不適時,但這種方法的一個好處,就時不斷讀到很多經文,這種方法的原則,跟我讀大學時教授國文的何乃文老師解說課文一樣,一個字接一個字的解釋,把一大塊黑板都寫滿了原本不懂的字,這樣讀著讀著,就漸漸把文章讀懂了。這種閱讀方式,跟曼古埃爾那段話有一個共通點,就是閱讀在本質上既是不斷重複而又沒有重複的過程,書舊了,重讀又變成新的了,這樣循環往復,就沒有所謂舊書,正如《大學·禮記》所言:「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及羅馬書十二章2節所說:「只要心意更新而變化,叫你們察驗何為神的善良、純全、可喜悅的旨意。」一切都會如活水般恆常更新(refreshment)。我在書店打書釘的日子,往往因重複翻閱書本時有此感悟,尤其翻讀大師作品,例如魯迅、錢鍾書、漢娜·鄂蘭、卡夫卡、阿奎那、蘇珊·桑塔格(真的數之不盡)等等,我曾暗忖為甚麼那些經典可以不斷出版,放在書店的架子上,會不會乏人問津呢?後來我發現經典猶如活水,自會在讀者眼中、腦中、心中不斷更新變化,聖經更是如此。時至今日,上帝讓我有機會從事出版工作,心裡有個卑微的願望,就是出版經典之作,讓後來者繼續能有機會讀活的經典,也把經典讀活。
從事出版這麼多年,見證了書店一間接一間結業,心裡五味雜陳,曾幾何時,這些書店是我成長的搖籃,讓我在浩瀚的書海中徜徉,遠離塵世繁縟,享受孤獨,今日逐漸式微,當中唏噓之情,只有真正愛書、愛書店的人才能感受到。傳道者說「著書多,沒有窮盡;讀書多,身體疲倦。」(傳十二12)完全正確,書是不會寫得完的,讀得多亦是會消耗很多體力與腦汁的,但已在書堆中消耗那麼多年體力與腦汁的我,發覺自己變得猶如保羅所說「身體雖然毁壞,內心卻一天新似一天。」(林後四16),所謂的「新」,是返回小孩的樣式,像蘇格拉底所說:「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甚麼都不知道。」(ἓν οἶδα ὅτι οὐδὲν οἶδα )只有抱持好奇心才會多閱讀,只有多閱讀才會發現自己有多無知,只有自知無知才會真正學懂謙卑。這是書店與書教會我的事。
本文轉載自《Churchazine》Issue 17,承蒙沙田浸信會允許轉載,特此鳴謝。